[主婦與我]那一年,我遇見主婦聯盟的女兒

作者: 
張瑞昌

回憶總是似遠還近,有些事儘管相隔多年,卻清晰一如昨日。臨沂街、恆春小鎮、甘肅路、台北街頭和水源市場旁的汀州路,一些熟悉的街景畫面,像快速轉動的電影膠片,從腦海裡閃過。那25年的歲月,看似漫長卻又轉眼一瞬間。
 
樓頂樓腳不相識
 
1987年2月在《自立晚報》的實習接近尾聲,我轉往《新環境雜誌》打工,印象中應是拜劉克襄的推薦吧!那時雜誌社位於臨沂街7樓,在那裡,我認識了做田野調查的楊渡、李疾,還有剛出道的攝影侯聰慧,以及常去開會、參與編務的柴松林、馬以工。
 
在那為期僅一、二個月的編務校對工作中,我最感興趣的是剛起步不久的反公害運動,李長榮化工汙染、鹿港反杜邦運動及台中三晃農藥汙染等公害事件,成了我關注、研究的社會議題。我還記得那時在同事的案頭上看見一句話,「向土地與人民學習」,內心為之嚮往不已,從此這句出自馬克思的左派口號,成為影響我走向新聞工作的重要動力。
 
我像個小跟班一樣,跟著楊渡、李疾進出,記憶裡還在《新環境雜誌》撰寫過一篇反公害的報導。但即使如此,我卻從來都不知道新環境和主婦聯盟是樓頂、樓腳的厝邊關係,更不要說還有一個與我年紀相仿、同在那搞地下工作的女大學生。直到多年後,我們相逢、相識、相戀,聊起那一段年少往事,這才發覺原來我們曾擦身而過。
 
第一次舉白布條
 
我的第一次街頭經驗是來自1987年的恆春反核,那年春天我隨《新環境雜誌》南下屏東,落腳在《人間》資深攝影記者關曉榮的家,那是他任教於恆春國中教職的太太的日式宿舍。白天所有工作人員都外出,唯有我獨自在家當接線生,一通從南區警備總部打進來的電話,盤問了老半天,我猜想對方和我對話是「雞同鴨講」,根本不知所以然。
 
但老大哥直接來電,還是不免帶來一些干擾效果,有人嘟囔幹譙,也有人稱讚我臨危不亂(誰曉得我只是青暝牛不怕槍)。晚間,反核團體照常走上街頭,人人手持一柱清香,拉起「要孩子不要核子」的抗議布條,沿著恆春老街邁開腳步。我還記得拿著擴音器的是姚國建,台大教授張國龍和一群社運、文化人也都參加那場遊行。
 
那個年頭的台灣尾,民風純樸、民情保守,在戒嚴時期底下,恆春人幾時曾看過抗議示威。當遊行隊伍在菜市場前擺開陣勢發表演說時,我正佇立一旁拉著白色布條,傻呼呼地看著情治人員對著我蒐證,雜誌社的美編彩蘋突然一把將布條從我手中搶走,「你還在念書,不要跟著拿布條!」
 
那時的我,滿心感動,想來街頭是有情義的。當然,也是直到多年後,我才知到底下拿著攝影機的人還有雜誌社樓下那個女大學生的弟弟,他是「綠色小組」的王小美。
 
通豪飯店的尾牙
 
遇見那個臨沂街地下室搞環保的女大學生,已是1990年冬天。我在自立晚報跑新聞,主婦聯盟剛於甘肅路成立台中工作室,許秀嬌邀我參加她們的尾牙聚會,地點就在台中的通豪大飯店,而她,就正巧坐在我對面。坦白說,那次尾牙「萬紅叢中一點綠」,讓我吃得不怎麼自在,畢竟面對一群婆婆媽媽,我簡直成了眾人討論的話題。
 
此後,在台中、台北兩地來去,我逐漸認識那個當年在《新環境雜誌社》底下成立的環保團體,明瞭她們如何透過推廣環保教育、綠色消費、自然生態、溼地保育及反核運動等,展開婦女對公共政策和社區關懷的參與。對我而言,那次尾牙除了讓我結識另一半之外,也讓我們一家人都成了主婦聯盟的眷屬。
 
有趣的是,我後來奉派北調,輾轉搬家和王小美成了同居室友。這也才進一步知道,我不是第一個被那個習慣身穿白衣黑裙的女孩子管的男生,原來更早些年,在她組成一個叫「姊姊弟弟站起來」的工作室時,王小美已經被督導好久了。
 
帶著孩子去反核

 
早年的主婦聯盟投注較多心力在垃圾分類、資源回收,隨著解嚴後台灣社會力的釋放,主婦聯盟對多元豐富的公共政策或社會議題的參與,不再局限於環保。從反核、教改到搶救森林,舉凡涉及土地生態或下一代幸福的群眾遊行,主婦聯盟幾乎無役不與。
 
我家因為有一個「主婦聯盟的女兒」,使得我那還在襁褓中或牙牙學語的孩子,總是這些街頭運動的常客。四一○教改大遊行,我兒小威五個月大,還坐在娃娃車裡頭,她則挺著大太陽,一起走上仁愛路的椰林大道。
 
為了下一代,帶著孩子去反核、催生教改,那是我記者生涯裡極為深刻的街頭印象。多年後,兩個男孩已是不識愁滋味的少年兄,他們長年跟著媽媽,也跟著主婦聯盟成長,如果還能記得那些個曾踩踏過的街頭點滴,真是生命中何等美好的記憶啊!
 
主婦聯盟的女兒
 
回憶總是似遠還近,唯一不變的是汀州路,那是她付出青春、奉獻生命的地方,從離開校園、嫁作人妻、走入家庭到養兒育女,20年如一日,未曾間斷。假使主婦聯盟展現了婦女「走出廚房、投入社會」的行動力,那麼作為主婦聯盟女兒的她,無疑是這股行動力的實踐者。
 
我不是在歌頌,也沒有要讚美,只是想為自己的生命旅行留下隻字片語。因為就是如此巧合,在主婦聯盟即將走過25個年頭的今天,我想起那些曾經歷過的人與事,而坐在我旁邊傾聽的她,正是主婦聯盟的女兒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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